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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暖
三三 发表于 2006-03-09 12:28:12
阳春三月,草长莺飞。
温暖就在这个时节来到世间。在手术室外焦躁的等待了十几个小时的温先生看到温暖的时候,怎么也没能忍住眼泪。年过不惑,终得千金,难免唏嘘感慨。不过,他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。
在女儿的特殊病房外,温家夫妇的悲伤锁在眉间。
你们的女儿没有体温。除开这点,她算是个,健康的孩子。医生下结论的时候很迟疑也很无奈。他无法作出更多的解释。
听上去多么荒谬。病床上的孩子有那么细嫩白滑的皮肤,她的睫毛长而卷,闭着眼也一样呈现最美好的弧度。乌黑的头发稀疏却充满光泽。还有她的小嘴,樱桃般的红,又更多几份剔透。她分明是个超乎寻常的完美生命。怎么,她也是个活着的,死孩子吗?
温太太窝在丈夫臂弯里低声哭泣,微微发抖,伤痛绵延不停息。
温先生搂着太太,茫然的看着长相精致的女儿。眼泪因喜悦而充沛,在残酷面前,它悄然隐匿,任干涸把温先生的眼眶烧到灼红,也绝不光临。
他们不能,也不想再要第二胎。年事已高是主要的,次要的,却是重要的,他们喜欢这个不会笑,不懂哭,没有体温的女孩。她是他们骨血的交汇,他们看着她就想爱她。虽然这爱,十足悲凉的姿态。
暖,他们决定给女儿这个名字。他们给温暖的房间装上了功效很大的暖空调,他们把所有的家具灯饰都换成暖意洋洋的金黄。他们只是希望这样能带给温暖哪怕些微的温度,因为他们无法接近她,抚摸她,她的摄人寒气如锋利刀刃。
这种天生的疏离随着温暖年纪的增长而愈见变本加厉。七岁的时候,温暖还可以和父母隔着几乎十米的距离一起吃饭,可十四岁的时候,温暖已经无法和父母再共处一室,她的刀刃越发锋光凌厉,走近她则难免血肉相见。
年轮行进得无情,丝毫不怜悯温家夫妇早已千疮百孔的脆弱心灵。多少年来,遍寻名医,耗费精力财力难计,却找不到一点哪怕是缓解病情的良方。眼看温暖的危险性随她渐渐亭亭玉立的少女身姿步步提升,难道最终以策安全只能将她弃之荒野吗?
父母的苦痛温暖是了解的,她很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异类,因为自己从不被允许加入玻璃窗外那些孩子们的行列。她不曾和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,只有一堆一堆常来常新的书与她经年做伴。上天或许是公正的,拿走温暖的体温,赋予她非比寻常的精致和冰雪聪明,阅读各种书籍她都能过目不忘,复杂到辞海,简单到菜谱。温太太五十岁生日时,温暖自己设计制作了一件旗袍当作礼物,还准备了一顿绝对可口的佳肴,一起送给母亲。晚餐她如常隔着房间和父母共同分享时,母亲的悲泣穿墙而入,震得温暖的心微微的痛。那次以后,温暖愈加沉默和落落寡欢起来。她逐渐深刻的爱上冬天,特别是冬天大雪纷飞的深夜。一年中只有那样的时刻,温暖能自在的越过玻璃窗,和大自然真正融洽的相处。纯白的雪花,幕天席地,全是冰冷的,也全是亲切的。
二十岁的那年,温太太在温暖的房间外被寒气的力刃所伤,温暖的危险系数已加强至温家夫妇不能承受的地步。艰难的抉择加密脚步来到他们面前,舍弃似乎是理智的必选项。
这个时候,林医生出现了,命运的脸也变幻莫测起来。
寒冬腊月,银雪飞旋。
想繁盛之年,即使这样温暖凋零的时节,剑城的大街小巷依旧人声鼎沸。江湖流传:剑城承剑气,气动而人心静。四面八方幕名而来的人们,在遍布城郭各个角落的剑庄里流连,只为觅一把与自己契合的灵剑。那样的年月,剑不为防身,不为取人性命,唯是标志身份,与富足平和为伴。
欢歌笑语犹在耳边,盛极一时的剑城却已一去难返。
玲珑剑阁的沈师傅在人声凋敝的市集上转了几个圈,摸出几个寒酸的铜板买了一支缀满熏衣草的花簪。花簪的手工粗糙,色泽也不明艳,但一缕清香总还算怡人。
腊月初九,今天是沈师傅的女儿沈寒的生辰。十八岁了,青春烂漫的年纪,却整日一身粗布衣裳随着爹爹在阁中铸剑,求得生计。想起亏欠女儿许多,沈师傅心酸无比,老泪纵横,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更深沉的足印。
步履缓慢的回到剑阁,沈寒正在门槛外分馒头给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吃。晶莹的雪花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,映照她苍白的笑脸,动人处有凄凄意。
小寒。
爹爹回来了!沈寒高兴的迎上来,几个小乞丐一哄而散。
今天我们停工一天。沈师傅抚掉女儿发上的雪花。
可是李大人过两天就要来取剑了,还停工的话……
不过几把未铸好,不用担心。今天,是你十八岁的生辰啊。沈师傅从怀中掏出熏衣草花簪。给你的,小寒。
生辰!十八岁的生辰!爹爹不说,我倒忘了。沈寒的眸子散发出意外的喜悦之光,尤其当她的视线捕捉到花簪的时候。
穿上你娘留给你的那件棉花裙吧,戴上这支花簪。
好!今天小寒会是剑城最美丽的姑娘!接过花簪沈寒雀跃的奔向里屋。
沈师傅眼角的皱纹纠结在一起活跃着,乱世之中的温情片段像层层薄雾般暂时掩住了他心头的点点愁绪。
着上娘的棉布花裙,沈寒浅笑着转圈。厚重的衣料扬起迟缓笨拙的身体,似乎载不动沈寒的许多快乐,不过这小小遗憾并未影响沈寒的好兴致,她欢快的穿过后院的小门,在剑城最大的内河——惜河上尽情玩耍。纷飞的雪花更大了,许是被沈寒的喜悦感染了吧。
小寒!舞到惜河边那颗花艳似火的腊梅下时,几束白雪被人弹落枝头,驻留在沈寒的眉梢颈间。
天霖哥哥!梅树边倚着的天霖身上已经布满了一层薄雪。看来他真在那有些时候了。
天霖哥哥,你怎么来了?沈寒笑着跑到天霖身边帮他拍掉积雪。
你十八岁的生辰我怎么会忘记呢!你今天,很好看。天霖绽放笑容,抚顺沈寒凌乱的长发。
真的…真的,好看吗?沈寒觉得脸颊霎时就火似的烧起来。她低着头,声音都躲躲藏藏起来。
当然是真的!天霖肯定的回答完,沉默了一会儿,从梅树上取下一串东西。
这是什么?看着眼前光莹剔透的玩意,沈寒好生兴奋。
送给你的,我用冰串做的水晶链子。天霖把细致的冰链递给沈寒。虽然,这链子不能带进屋里,挂在外面过完冬天也会融化……
谢谢你,天霖哥哥,送我这么冰雪玲珑的链子。它会挂在我心里,永远,都不会融化的。小心翼翼的接过冰链,沈寒闪亮的眼眶里暖意萌动。
小寒,明年你生辰的时候,我一定送你一条真的水晶链子,让你整日带着,看着,高兴着。
恩,我等着,天霖哥哥。
两人相视,幸福的笑。枝头上一朵腊梅静悄悄的开放,娇艳欲滴的红,热烈非常。
林医生是在入冬以后暴风雪最大的那个夜晚按响温家的门铃的,他的衣间发上并没有半片雪花。 风摇烛,月映窗.雪已停了几日,凄冷却深了几分. 今年的雪停得早,我想,兴许等得到春天,就手痒糊了一个.本来白天于你看更能见它的好,可实在耐不住,呵呵…天霖边挠头边举起纸鸢借月光映照它全身. 风刃霜刀.重重叠叠的筑打,烧炼,第四十九日,如期而至.
你们不用送走温暖,我能帮她,我姓林,是名医生。林医生的眼神在斯文的黑框眼镜后微笑,暖意洋洋。温太太一下子就热泪盈眶,和沙发上惊喜而起的温先生一同哽咽无语。
现在就开始吧。林医生从衣服袋里摸出一条红线,将其中一端放在温暖的房间门口。距离够了我会扯动红线,那时候就让温暖出来拉着红线跟我走。
可是……温太太对于林医生毫无预兆的出现,以及他对暖的了解,还有靠近暖而毫发无损的事实其实已经充满天人搭救的庆幸。暖是个异数,治疗她的人也是个异数这不足为奇,只是,要带走她,作为母亲的心中难免有一丝牵挂难以完全放下。
相信我,一天后我会带温暖回来的。林医生继续微笑着,柔和安定,有晨曦似的光芒闪耀。
相信他吧,有什么比温暖的寒气更让人害怕呢。温先生紧紧握住妻子的手,血丝缠绕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希望的神色。
温太太感受到丈夫手心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,这是个最需要勇气的时刻啊,她终于郑重的点点头。
温暖在房间里仔细聆听着客厅里的每一段对话,难以名状的紧张。她感觉呼吸变得急促,心率节拍变得杂乱,有眼泪豆大的落在掌背,热热的。她第一次和“暖”的接触竟是这样的。
出来吧,暖。从自己不可思议的状态中被唤醒,分针已经滴答迈出十五个步子。
知道了,爸爸。温暖拼命镇定住发抖的双手,小心的扭开房门把手,扯动了那条关乎她命运的红线。
爸爸妈妈,我很快就回来。走出大门之前,温暖微微偏向她预知的父母的方位道别,回来的承诺柔软而坚定。
在那样一个暴风雪肆虐的夜晚行走,温暖瘦弱的身子时常不支倒地,几乎步步为艰,可是,她的嘴角找到了上扬的轨道,快乐精灵般走遍她的每一条纹路。越走得远,她的快乐就越是强烈,或者说,离某个目的地越近她就越是安心,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,永远不再会被排斥。
到了,温暖。红线懒懒的在温暖的脚底躺了下来,林医生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。
这里是……林医生,你在哪里?温暖的视线只捕捉到黑压压的一片随着暴风雪颤动的林子,她并不恐惧,只是急于想看见那个能给她安心的林医生。
我会一直在你身边,别担心。现在,闭上眼睛,想着你的愿望,找回温暖的愿望,当你感觉到心暖起来的时候,就睁开眼睛。林医生的声音仍然近在温暖的身边,也仍然没有出现。
温暖听话的闭上眼,想起她已经想过无数次的美丽的画面,春天乍暖还寒的午后,夏天天蓝海阔的清晨,秋天落叶飘飞的黄昏,冬天细雪扬扬的黑夜,她和父母牵着手散步,闲坐着乘凉 ,围在一起取暖,然后大家的笑声散得很远很远,然后幸福就在很近很近的周围赖着不走,温暖就停也停不住的笑啊笑啊,笑到心脏和眼睛都变得热烘烘的。
睁开眼睛吧。林医生似乎感应着温暖心间的每一点跃动。
什么?眼前的是……温暖的瞳孔里的红漾起了浪,梅花林,望不到边际的生动的梅花林。冬天的仙子仿佛暖在春天的和煦里,周围的雪花已经没有半点踪迹。和风徐徐在温暖四周吹动,间或带着几片梅花瓣拂到她的指尖,水一样清净。
温暖不自禁的席地而坐,抚弄稀稀落落的花瓣。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浅浅的温度,每一片从温暖的掌间滑过,温暖的心头就会倏的一热,像最直接有效的暖心针。
从小就很喜欢梅花吧。林医生的话说是询问,语气却是肯定的。
恩,接近她们的时候说不出的亲切,喜欢了几百年似的熟悉的亲切,花瓣红一点的……温暖微笑的诉说着梅花种种微小的不同,如数家珍。
还是一样。林医生倚在梅花树上,低头笑了。
什么一样,林医生?温暖好奇的问。
哦,没什么。林医生挪动步子在梅花林间缓缓穿梭。
抬头望向前方,温暖恍惚间看见林医生的身影。距离太远,温暖捉摸不出他的身形,只觉得他的脚步有些惆怅,有些沉重,让温暖的心不自觉的黯然。温柔善良如林医生,老天怎么还狠心让他难过?温暖嘴里嘟哝埋怨着,就想站起身追上林医生,问问他什么事不快乐,问问他自己能不能帮帮他……可是,站起来,脚步却始终迈不出去,好象有千斤重的石头压着一样。温暖心急的使劲,根本派不上用场,结果还用力过度摔倒在地。等温暖气恼的爬起来,能自由走动了,林医生早没了踪影。
又一片花瓣扑面而来,温暖抚到掌间,揉了几下,竟消失不见了。温暖心里,不明所以的就多了一股莫明的哀伤。
小寒…..沈师傅望着如水夜色,轻唤女儿.
这是一个入冬以来最温润的夜晚,无烈风寒雪,平和之气充盈四周。
爹爹,夜深了,还不去歇息吗?小寒从里屋走出来.
李大人取完剑后,我们,还有天霖,一起离开这里吧.到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去.好不好?
真的吗?当然好啊!小寒自出生就从来没见过雪融外的世界,什么是山表水秀,碧草连天,早就想看看呢!女孩子的粗布裙摆雀跃得在屋子中间高低不一的扬起波浪来.
我要去告诉天霖哥哥!小寒欢呼着就要跑出门.
这么晚了,明天交好剑再说不迟.沈师傅拉住兴奋的女儿,慈爱的笑.筑剑多年郁结之气顿有所舒展.离开,今年,终于可以离开.
嗯,也对,明天直接一起出发就好…小寒说完低头想到什么,忽然皱起柳眉来,那么许多地方,我们要待在哪儿好呢?费心思呢…
呵呵…我们可以边走边看,哪儿最喜欢就留在哪啊…真是个傻丫头.
对,对..不急不急,时间多着呢…
两父女的笑声不断,漾开很远,直飘到他们梦想的城镇.
交剑的日子,李大人此次意外的亲自依时前来.
“大人,十把青龙剑.”每每交剑之时,沈师傅神思间的自信依稀回到壮年.平生,除了女儿,筑剑就是唯一让他引以为豪之事.
“玲珑剑阁果然不负胜名.好剑!”李大人取了一把比了几个招式,嘴角有隐约的笑,甚为满意.
“给.”李大人让随从递给沈师傅银两,无意瞥见他身后的小寒,神色大变.
“慢着!”沈师傅布满老茧的手停在空中,随从已闪电般退到一旁.
“她是…”
“…小女沈寒…”怎么会突然注意起小寒?沈师傅下意识的把女儿往自已身后推了推.
小寒站在爹爹的身后,不明所以的碎步后移.李大人反常态的兴奋起源隐带凛冽之气,让她惶恐非常.
“冥剑我都不要了.”距离远走剑城原剩一步之遥,只呼吸之间,又拉成千山万水.
“大人…这…我们…”沈师傅似已被经年的剑气磨平,隐忍已成习惯.
“我要一把冥剑.”李大人恢复沉敛本态,指着小寒道,”由她来筑造.七七四十九天,她需与此剑形影不离.”
“小女虽眼见小人筑剑多年,但从未亲手…”女儿是沈师傅最后的心气所在.
“不求锋利,不求外观,只需她筑造,不离即可.四十九天后我来取剑,价钱由她来定,我绝无丝毫异议.青龙剑所需银两也将分一并付上.”命令之中潜有几分掘金之喜.李大人的用意如他深沉的纹路,寻不着头绪.
“不要尝试在暖剑筑成前离开.”转身朝阁外移了几步,李大人又道,”此暖剑除她外人等必不可碰.包括你.”
话落李大人快步出阁上马,扬长而去,渐身影模糊.
沈师傅和小寒一壶茶功夫静静无语.
“小寒,马上收拾包袱,越快离开越好,走得越远越好…”沈师傅感到不知名的恐惧压身而来,胸间突然窜起遗失多年的刚烈之气.女儿是他暮年唯一的宝贝,与性命相随.
小寒眶内莹波四起,只是摇头.
“走,走啊!”沈师傅平生从未如此粗蛮的对待女儿,小寒的细腕间被捏得通红.
“爹爹,走不了的,走不了的…”
剑城貌似离奇的人声渐微,怎会无因可寻,这个朝代的衰落与这座城镇深浅难测的积雪一样,早非一两日之事.皇帝嗜战,东征西讨,朝内奸佞当道,怂恿君主背离盟国誓约,腹背受敌实为意料之事.只苦了无辜民众在沙场枉送性命.
李大人位属朝内重将,违抗他,送命不过迟早之事.
天涯海角,莫非皇土.逃,何来栖身之所.
“四十九天,不过四十九天…爹爹,不差这些日子.”小寒脸颊还挂着泪珠子,笑已经蔓开.有爹爹,有天霖哥哥,未来依然有美好想像存活的空间.
沈师傅顿时老泪纵横.
泌凉入骨的临亮十分,踏着静雪温暖顺着林医生的红线回到了家门口.
忐忑不安的在门前踟蹰,温暖的手抬起又放下,反反复复.
别担心,进去吧.身后林医生沉定的声音响起.
轻舒口气,扭门进入.
我…回来了.
相互依偎在沙发间等待女儿的温家夫妇迅速弹起.
暖!温太太忘乎所以的就要上前.
别…幸得温先生制止.温暖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.
可,一番惊恐的与有着狰狞面孔的距离找到合适的相处位置后,温暖猛然发现,她居然,清楚的瞧见了母亲鬓间的银发,父亲额前的沧桑.上一次看他们的脸,是多久前的事了?多久前了…视线在模糊与清晰两端被潮热的泪水拖曳游离.
暖…女儿…长得越来越美丽了…温先生哽咽在声音颤抖,似窗前老树刚抖落的一簇雪的枝桠.
温太太喜极而泣.
喜极而泣.曾以为这个词已经远离他们永不复返.
林医生!
起伏的情感渐平复之后,三人同时想起了制造奇迹仅在一夜之间的那个异士.
我会再来的…咳咳…声已走远,更勿说人影.
温暖定睛门外的皑皑白雪,直至瞳孔被刺痛,才收回眼神,在残留的阴影中找寻林医生出现过的一个朦胧背影.
除却一墙之隔,温暖和父母的房门不必再紧闭相对.这是温暖成年后最温馨的夜晚.她抑制不住微笑着进入梦乡,喜悦在梦里开得满山遍野.
沈寒孤身筑剑已有四五日.叮当敲击的声音,或强或弱,一声又一声,活像吸着她的血汗,点点在沈师傅心头打结.
吃饭分在不同时辰,歇息各在不同屋子.两父女,都几日无语.
小寒…沈师傅欲踏入筑剑室.
爹爹不要进来,免得坏了冥剑的气数…咳咳…沈寒未停手,也未转身,背影清冷.
小寒…小寒…快出来啊…
天霖哥哥!小寒一惊,手中的铁锤闷声坠地.
爹爹,我想出去见见天霖哥哥,我…不会误交期…不会让天霖哥哥靠近我…咳咳…我…
去吧小寒.脸色怎么那样苍白?棉袄太薄了吗?爹爹无用啊!
我没事爹爹.沈寒扯起嘴角,淅淅零零的笑.
惜河的腊梅边,少年的神色兴奋而欢快.
天霖哥哥!背着尚未成形的冥劍,沈寒在惜河邊止住了腳步.
小寒,怎麽不過來?天霖拿著什麽就要踏冰而來.
急得沈寒赶紧往后退.
别,别,天霖哥哥,我在筑一把剑,七七四十九天,外人勿近.
筑剑?沈伯父技艺了得,为什么要你筑?
……筑好了,我们就一起离开,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去.
那样美好的未来,只是说说沈寒就觉得摸到了阳光的笑容.
天霖浓眉浅浅的纠结了一下,随即放开.
山明水秀,好啊,那我们就可以在春花烂漫的时候放纸鸢了!
纸鸢?沈寒的眼神热切的搜索着.
俏艳梅花飞上翅膀,苍翠葱笼浮在尾梢,几抹湖蓝在胸.小嘴清丽,两眼细圆,似在流转.
“燕子来时新社,梨花落后清明.池上碧苔三四点,叶底黄鹂一两声.日长飞絮轻…”淡薄月影下,沈寒轻弄粗裙,吟唱心中春景,如清秀花儿婉约嵌在枝头.
小寒…天霖看得三魂七魄飘在四周.和俊丽在纸鸢在脚下生风的滑行中,摇摆嬉闹在寒夜之中.
此夜之后,纸鸢在天霖的牵引下,每晚必至惜河的对岸.沈寒埋首筑剑之后,盈盈一水间,微笑总在天霖的呼唤声里绽放.
似乎,都在热切的盼望着第五十天的来临.
沈师傅的眉头越锁越紧.天霖面前的欢歌喧闹,正在以日渐衰弱的方式绚烂着,无尽的苍白正从小寒的颊间开始蔓延.
日子眼见近了,沈寒已无法在夜间入睡.剧烈的干咳撕扯肺和喉咙.冥剑的剑刃雪亮的气色渐成,寒光把未来拉得模糊,更模糊.
离开的时候天霖总是轻快迅速的转身.小寒的笑吃力日增,强忍咳嗽的脸常被涨得绛红,他的心一刀刀被划破.朝野之命,他怎能不解.他不敢再往深处想,只求永远守住小寒.
相对欢颜,黯然神伤.三人的心思,殊途同归.
林医生再次出现时,已有黄鹊鸣于初春的暖风中.
这次等待,温家夫妇可谓度日如年.人之常情,一点星光,便期盼更好,再更好.
林医生的纹路温柔更甚从前,只是,面色灰白,像有疾在身.
“多保重身体啊林医生.”对于救命恩人,温先生亲人般的关切.
“咳…不碍事.”林医生朝温暖的房间示意, “让暖跟着我,二十米开外的距离.”
吱…门被信任而快乐的扭开.温暖隐约觉得那样的欢快并不完全来自身体的即将康复,是哪条神经被挑动呢?谁知道啊…
难得可以有如此清晰的背影让温暖细细琢磨.高佻,清瘦,一定是俊秀的吧,步履随着自已步子的节奏而行进,体贴细致的心啊.这次是二十米,下次会是十米吗?那,是不是终有一天能和他面对面?想到此,温暖不觉暗笑,脸蛋珠子都热了.第二次感受到的暖意,原是这般的姿态.
虽已是初春,可跟着林医生的脚步停下来后,温暖还是为眼前的景象眩晕了.
孱孱流动的河水清澈见底,小鱼虾活跃的四处闹腾.青草香细嫩新鲜,应该是新芽的味道吧.最让温暖侧目的,是河对岸的梅花树.春天的气势浓烈得化不开,怎么,雪国的使者风姿卓越不输隆冬呢?
也不知林医生是怎样过了河,倚在树杆边,仍旧背对着温暖的方向.
温暖不明所以的,眼眶就潮热了.
今天,我要从你这拿走一样东西,再送你一样东西.
林医生的声音意料中响起在温暖耳边.
…我这里,没有什么东西啊?温暖心中奇怪,却也无限期待林医生的礼物.
闭上眼睛,直到我让你睁开.
嗯.
顺从的闭上眼睛.
越来越近了,再轻的步子,温暖都能感觉到,那是她最想看见的林医生.
呼吸,那么近,均匀的围绕在温暖脸庞发间.砰砰砰…心脏几乎要跳出来,若不是死命在脑中重复 “闭眼闭眼”,温暖恐怕眼珠子都要蹦出来.
会有些难受,忍一下就好.
林医生的话音刚落,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环住全身,粗鲁的侵入体内心房间,想要掠夺一件根植心谷的东西.
不能,不能拿走它!温暖潜意识拼命反抗,呼吸急促非常.
林医生仿佛早料到事会至此,使出浑身懈数极力一拉…根,茎,叶,细密如网,终被掘起,带着点点血迹.
那一秒,温暖感觉不到自已的心跳.
睁..睁开吧…林医生虚弱的声音把温暖拖回意识中.她缓缓睁眼,乏力的坐倒在地.
对岸的林医生看来也耗损了许多精力,靠着树身,气息未平复.他手中的,晶莹的什么,在暖日的照射下不规则的闪耀,煞是好看.
可,不过一会儿功夫,晶莹开始寸寸瓦解,它在消失.
温暖兀的站起来,一股莫明而强大的力量促使她想过河抢它回来.
但是,来不及了,它消失的速度那样快,温暖还未踏入河中,已不见踪影.
痛,绞心的痛,迅速爬满温暖全身,泪水汹涌的一次次湿了满面,想喊,发不出丁点儿声响.
暖…我要给你的东西…就在..你身后…今天我..不能送你回去了…沿着南方一直走,约摸半小时,就能回去家.
温暖意识还在巨痛,林医生已不见身影.
身后,身后…
温暖捂着胸口,艰难转身.
风筝?!
古老的骨架结构,色彩怎鲜艳似昨日涂抹?翠绿,明蓝,梅红,交织得并不完美,却为何让人看得满心海的欢喜?
抚摸它的每一处,久远的梦想就在眼前实现,痛,慢慢就减轻了些.
林医生,怎生得知?她心中最想要这模样的,一只风筝?
阴年,阴月,阴时.
沈寒背剑侧卧在床,脸色煞白如冰霜.沉重的喘息夹杂着干咳,眼眶内血丝充盈.
小寒…沈师傅在屋外泪流满面,双膝扑通跪地,谁来救救我女儿,救救她…
小寒…一同守在外的天霖泪吟满眶,却无论如何不让它们滑出,没事的,小寒,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去,你就会好起来了.没事的…
嗯…咳咳…会好的…
沈寒嘴角漾起的弧度,哀伤,绝美.
“李大人到.”
取货人一袭黑绒批风,威武凛然的径直踏入沈寒的屋子.
无半点怜悯的扯下沈寒背上有冥剑,李大人简略扫过,仰天大笑,戾气肆意冲出来漫了整个屋子.
剧烈的拉扯加剧了沈寒的喘息.冥剑离身,她的精气神魂仿似也被夺了去,全身颤抖如临酷寒之所.涣散迅速在沈寒的血管里游走起来.眼巴巴的看着冥剑,说话的力量都已无从支配.
"至阴之人经七七四十九日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筑成之剑,称之冥剑.此剑吸至阴人潜藏之烈性暗火精气所成.外寒如霜雪,内炙如太阳.威力无穷,所向披靡!”李大人身边随从惊愕世间竟真有主人所述此等神剑,伸手触碰剑刃,立被寒氣逼回,目瞪口呆.
哈哈哈…此後管他何人,必敗於我朝天威之下!李大人糾結的笑意猙獰如魔.
以命养剑.沈师傅喃喃四字几次,猛然发劲冲上前去想抢回冥剑.李大人随从的青龙剑电挚之势刺入他的胸膛.
…爹爹…翻下床头,沈寒抽泣着爬向父亲.
沈伯父!!突如其来的杀戮之血汨汨流向四面.
天霖抱起沈寒到沈师傅身边,眼眶再载不住悲痛.
……沈寒哑声痛哭.
冥剑…我居然…没想到,以命养剑…天霖,抢回来…保住小寒…死死捉住天霖的手交待完,沈师傅就断了气.
爹…气若游丝的唤着父亲,沈寒的双瞳渐渐失神.
小寒!天霖猛拍沈寒的脸颊,支持住!等着我把冥剑拿回来.
天…霖…哥哥…不要去…沈寒伸手想拉住天霖,只摸到单薄而坚决的背影.
洁白的雪在消融之前被毁了清白,泥土秽物,强制侵入它们心里,混浊一片.
凛冽的风在耳边三两下挑拔.前方,李大人跨上马鞍,狂笑并不收敛.身后,小寒靠在父亲胸前,只是流泪.为何如此的静,像极那夜.
流动的薄云稀疏抚摸月亮的脸,躲闪着什么.
"天霖…快跑…什么都…不要问…”
步子的节奏不急不缓,一下比一下更深刻.
“阴年阴…月…阴日…之前,一定要离开剑城…”
踩到几根枯枝,嘎吱作响.冬天,还没离开吧.
“冥…冥剑…发生什么…都别靠近…”
雪再也没下,风也细细摆弄不爱发作.寒,长驱直入血液,哀伤清澈见底.
“爹,娘,哥哥…”
屠杀,灭门.血腥味在严冬,竟也浓得化不开.
天霖唯是麻木的跑.爹说的,不要问,跑…
多少个日夜之后,倒在惜河的梅树边.温热在发肤间起伏时,睁眼看见沈寒关切的眼眸,泪便汹涌的奔腾起来.
小寒,這個名字自此在心中生根發芽.
把冥剑放下.轻功了得的挡住了李大人的去路.马群嘶叫声起伏.
玲珑剑阁的小鬼.李大人定睛一看,不屑的朝随从挥手.
意料之外的,两三招之内,随从就被天霖踩在脚下.
收拾他!错愕化成愤怒,李大人命令余下的随从一起出手.
天霖定定看了李大人一眼,露出鄙夷的笑.一个套路之间,随从已个个瘫倒在地.随势,天霖拾起一把青龙剑,直接李大人.
李大人脸色煞白.
北斗七式?!郑厉元是你什么人?
惊诧于李大人的问话,天霖一时无语.
不可能的!郑家明明已被灭门,两子均死!仔细的对证过…北斗七式早已失传.
往事,残忍的被提起,一触即发.
灭…门…你!是你带人杀了我全家!
威武大将军郑厉元因通敌罪名,被副将李蒙带部下一夜间灭门.郑家上下五十家眷,无一幸免.皇帝昏庸,沉溺女色,听信奸佞,此等大事,证据竟未做盘查,一带而过.朝内所剩无几之忠臣无不心灰意懒,哀痛郑将军怨死之余,多数借故辞官.偶有几位仍以卵击石,难起波澜.
由此,朝野腐朽凋零日益更甚,江山风雨之中,摇摇欲坠.
无耻奸臣!今日定要取你狗命,取回冥剑!
新仇旧恨,一控悲愤.天霖乘风而起,青龙獠牙寒亮.
四具,是四具尸体…谁竟敢从中做假…当年陷害主将的恐惧仿似重回心头,李大人失神中天霖已杀到,慌乱中不及还招,唯拿冥剑一拦,青龙便应声弹回,四分五裂.天霖也被震倒在地.
…冥剑在手,无向披靡…哈哈哈,来得好!想你爹娘了吧,送你一程!李大人飞身下马,剑刃迅速划至天霖.
轻巧的闪开,天霖以掉落在青龙剑对阵.耐何冥剑神力,他又从来是自身习武,鲜与人对战.眼见最后一把青龙剑已然碎裂分飞……
冥剑,直入心房.
天霖借势手握剑刃,此时仍欲与李大人争夺.
哼,还想抢!鲜血滴滴在雪地里开花.李大人红了眼,又把冥剑狠力刺深了几分!
小…寒…小寒!天霖仰天呼喊,尽全力一拼.冥剑竟瞬间发散金色华光…剑身突然暴发强力把李大人抛飞数丈之外,五脏六腑俱震.李大人未及反应,已一命呜呼.
天霖丝毫冲击未受,冥剑居然自已慢慢抽离他的身体,安然躺地.
温热的血依旧汨汨的涌出,半分不贪恋主人的身躯.提起冥剑,天霖步步挪往沈寒.
…小寒,我拿回冥剑了.天霖吃力的扬扬嘴角,放冥剑在沈寒怀中.意识愈见模糊下去.他用力甩甩头,却越发抓不住渐行渐远的清醒.
冥剑贴身,精魂和温度稍稍回复,微微睁眼,看见的濒临死亡的天霖.
天霖哥哥!怎么了…怎么了!抚摸天霖的手,漫了血红.
小寒…记得要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去…握着沈寒的手,天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.
静,静得天霖的血坠地时轰然作响.
把冥剑轻轻搁下,沈寒依然紧握天霖的手,没有眼泪.
呼吸的尽头,有光掠过沈寒的眼帘.
初春的晨曦,真美.
柳树的垂枝上,绿芽潜伏.二月的屋顶寂然.
一颗流星,钢截利落,钻石般划破墨黑的夜空.绚烂夺目,也不过是走向没落.
立春之日,一切将落幕.
林医生在温家的落地窗外徘徊.偶有欢声笑语溢出房外.再加上抚摩这个粘稠的动作,幸福的姿态便完美.
既不相识,何需不舍.佛珠轮转于指,粗布袈裟围身.定空和尚悠然出现.
有何不舍.不过一点残念,偿还一点愧疚.林医生温柔的轮即时收敛.
你元气微弱,回禅院养息吧…冥…
定空和尚也不劝戒,转身步入暗处.
他人一点残念,心中一点情愿.本无一物,乱惹尘埃.
声音悠远绵长,蜿蜒到…冥的心中.
三百年,已三百年.
当日玲珑剑阁前一战,天霖为将军之后,正气之血唤醒冥剑心魂,神威尽显,力除奸佞.可即便如此,沈寒还是…
她岂愿独活.
定空出现的时候,晨曦已退,天色全明.
化却首劫,难避尾煞.阿弥陀佛.定空和尚双掌合十,想此前贫僧泄露天机于郑将军,已是犯戒.果真,还是无力救你.天数是也.
女施主,守寒无穷世实非智举.错不在你,勿要自寻烦恼.定空在沈寒身边诉说禅言.她的眉心自还是缠绕,凄切如纹路,连着心肺,化不去层层幽怨.
定空摇头叹息.世人多痴愚,执着于心.
冥剑在此话之后,跟着定空移动起来.
徒步苦行十年,定空见冥剑仍随身后,心生侧隐.
三百年后或可化为他人之形,常州温家至寒之女,相偿解无穷世之咒.
便有林医生,便有梅花林,便有惜河,便有纸鸢,便有冰晶珠链.
冥看见暖的刹那,愁怀万里,弥天盖地.
丢下我,寒毒噬身,难道天霖就复回人间?不记得吗?他说的,要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去.
你自无悔意,我却绝要救你.
天霖的残念之余,正如你的以永远排我在外,我的魂永远守你在其中.
四十九天日夜相亲,你的香味柔和的散布我全身.我是你的祸殃,你仍一直以真心筑炼.
背着我在惜河边起舞时,娇媚翩翩盛开.只为天霖,我同失神.
我偏在浸染天霖的鲜血时才苏醒.
对不起,我最爱的,主人.
温暖的笑容是明畅的阳光,照得冥心里躲不下丁点儿阴影.
虽然每次回到禅院,虚散总是更近一步.冥依然满心欢喜的期待下一次看见温暖春阳般的笑容.
我不是天霖,温暖也非真正意义上的小寒.我们…如果…
…噹…千年古钟的低鸣,画出深刻的界线,横在暂时与永恒之间,击碎冥本就无力的 “如果”.愁肠百转.
还你所有,与你相依,能不能共存?
倾耳辩听天河浣浣,禅院木鱼声声.
天边鱼肚白,立春已至.
温暖在身后轻快的蹦跳,冥的快乐跃上嘴角.是因为他的出现而明亮的吧.
一样的惜河,一样的对岸而立.
暖,闭上眼睛.冥飞身到温暖的身边,最初的,最后的,触碰.
右手轻柔有抚上暖的脸,金色光芒闪耀,如同三百年前抽离天霖的身躯.
左手爱怜的握着暖的手,浅红细润,如同三百年前与天霖的决别温存.
暖意化身绯云,蕴开在温暖的脸蛋上.
冥见自身轮廓隐退,元气愈弱,渐成氤氲.
林医生,今天我一定要看看你的模样.说时迟那时快温暖就睁开了眼.
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冥迅速退回梅树边.
温暖的神色骤变,半透明的白衣少年,似罗盘指针,指向久远的从前.
林…天霖哥哥…天霖哥哥!温暖疯似的朝对岸跑去.
冥顿了几秒,忽而狂笑.
…三百年后或可化为他人之形…他人之形…便是沈寒的极愿…复回人间.
一直就知道的吧,让暖闭眼,以为自欺永久便是幸福.
天霖…只是天霖…何曾有你.
都结束了.一滴泪滑落梅花瓣,如斯寂寞.
温暖在踏入惜河之前倒地不省.
记忆像是录相带里坏掉的片段,搁置在原地,却再也找不到.
温暖自冥消失的那天起彻底恢复了健康.温家夫妇,以及他们的亲戚朋友,都无比惊叹和感激天赐神力.幸福真实而触手可摸了.
三月暖春,扬花棉棉的飞了满地满地,飘到嬉戏中的温暖掌间,她鼓足劲重吹向天空.
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.细看来,不是扬花,点点是离人泪.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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